新歲之初，廣東陽江大街小巷的紅燈籠下人來人往，空氣中彌漫著糖果的甜香、酥點的油香。但最誘人的，還是那炒米餅的味道。

　　站在炒米餅的展柜前，機器生產(chǎn)的炒米餅花紋精美、口味繁多，但我總覺得缺少一些滋味，沒有木模上溫潤的“福”字紋路，沒有炭火慢焙時的那份耐心，更少了那雙布滿褶皺卻滿含慈愛的手揉出的煙火味。

　　陽江炒米餅因香甜酥脆而聞名，與佛山盲公餅、中山杏仁餅、西樵大餅并稱廣東四大名餅，陽江人也叫它“粉酥”。從清末民初家家戶戶在灶間烹制，到如今的規(guī)模化生產(chǎn)，陽江人依舊傳承著選米、炒米、磨粉、和黃糖膠、制餡、印模、烘焙7道工序。如今，陽江粉酥焙制技藝已被列入陽江市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項目名錄。

　　這方樸實的米餅，承載著陽江兒女深深的鄉(xiāng)情。記憶中，外婆家天井里的竹笸籮沙沙作響，曬干的糯米一粒粒白得像雪，放進鐵鍋用文火慢慢炒。外婆站在灶邊，揚起鍋鏟輕輕攪動，米粒發(fā)出滋滋的聲音，在逐漸變暖的過程中染上了金黃色。香味一絲絲溢出，先填滿灶房，然后飄到天井里，悄悄鉆進鄰居家的窗戶里。不一會兒，巷子里的鄰居們都聞香而來。打粉酥從來不是一戶人家的事情，而是整條巷子、整個村子的人一起釀造出的溫情。

　　石磨緩慢轉(zhuǎn)動，磨出略帶粗糲的米粉，熬好的黃糖膠像金線一樣淋入，再加點豬油，撒上炒香的芝麻。外婆的手在粉堆里來回攪拌、揉搓，直到每一粒粉都變得油潤。最講究的是那沉甸甸的梨木餅?zāi)Ｗ?，填粉、壓入花生椰絲餡料，再用光滑的瓷羹蘸取清亮的鵝油，在表面仔細抹平、壓實。木棍輕敲模邊，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一個印有“福”字和梅花纏枝紋的粉酥就掉落在掌心。小小的我常常趁機偷掐一小塊粉團，香甜在嘴里化開，外婆眼角的笑紋便是最好的調(diào)味品。

　　烘餅時，須將草紙鋪墊在大鐵鍋中，炭火既不能太猛烈也不能熄滅，要用一整天的時間慢慢蒸發(fā)水分，把香味一層層地滲透到餅里去。新出爐的粉酥會被裝入米缸，這缸粉酥是正月待客時體面的象征、走親訪友時人情味的體現(xiàn)，也是我整個童年里對“甜”與“圓滿”的全部理解。

　　如今，非遺傳承人吳瑞蓮把自家的老房子改成了非遺工坊，教給人們制作粉酥的手藝。父母帶著孩子把粉團塞進木模中，親手敲出歪歪扭扭但獨一無二的“福”字,將手工炒米餅用麻繩綁好，制成一份獨特的伴手禮。留守在家的嬸娘們在工坊里找到了謀生的方式，她們制作出的粉酥紋樣有著流水線無法模仿的靈動。吳瑞蓮的女兒陳靜婷則帶著回鄉(xiāng)的年輕人，在直播設(shè)備前展示粉酥在吳瑞蓮手中脫模的瞬間，以及炭火下吳瑞蓮專注的面容。

　　新年里，村里鑼鼓聲聲入耳。非遺工坊里，炒米餅出鍋，溫?zé)岬乃制ぴ诳谥幸粚訉訑嚅_，米香、糖香、炭火香交織在一起，彌漫在整個口腔。游客們的笑容、返鄉(xiāng)青年手機屏幕上的微光、小孩鼻尖沾著的米粉，都被這一縷酥香溫柔地串連起來。

　　炒米餅雖小，但也十分厚重——它承載著陽江人的鄉(xiāng)情，肩負著非遺傳承的使命，也蘊含著鄉(xiāng)村在時代中尋找自身定位的希望。工坊里帶有歲月痕跡的梨木餅?zāi)Ｓ〕龅牟粌H僅是米餅，更代表著一個古老村莊在漫漫時光中未曾割舍的記憶與溫暖。這便是陽江粉酥的味道，它穿越百年煙火不散，在新時代的灶膛里，焙出了屬于鄉(xiāng)土的新暖意、新希冀。

 (李曉明)